【乡愁随笔】乡关何在
作者:顾颖发布时间:2016-08-08 11:20:00


“你是哪里人?”“我是…”。每每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都要发愣,然后茫然作答“浙江的”,或“襄樊的”,或“南漳的”,或“W镇的”…从我孩提时到高中毕业,在父母工作之地——我所生所长的鄂西北的山区小镇上,我们家在当地人的眼里始终就是“外乡人”,父母灌输给我的也是“我们是外地人”。

父母的故乡是位于浙江北部“杭嘉湖地区”的“湖”——湖州。她北濒太湖,与苏州、无锡隔太湖相望,是环太湖地区唯一因湖而得名的城市,自古素有“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之美誉,以“湖笔”、“湖丝”等而扬名。作为江南水乡,湖州河流湖荡密如蛛网,有西苕溪、东苕溪、下游塘、双林塘、泗安塘等。父母亲的家就正好位于这片河网中。母亲家的村庄被一条小港溪分隔两边,村民们以农耕,养蚕为业,而父亲家的村里几乎全是以捕鱼为生的渔民,满目堰塘、溪洋水域,房屋就在小港、池塘边。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从外婆家到大伯家十多里地的距离,光旱路是走不通的,因为被小溪、河流隔断了。有些窄小的小溪上架有石板小桥,而稍宽一点的河塘,就必须乘船摆渡了,而摆渡小船是鲜有艄公的,全靠行人自己拉绳自渡。

五十年代,父亲和他的大哥随其他许多乡民响应号召来到湖北,作为养鱼师傅支援、发展湖北各地的养鱼事业。其中有些人留在了武汉市,有些人选择了富饶的江汉平原,有些选择了条件较好的其他县城,而我的父亲一个人却选择到了那时交通非常不便的鄂西北山区一个小县城下的一个小镇。他经常跟我们说他跑过好多地方,远至新疆。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最后落脚在这么个偏僻的小地方,他总是笑笑不回答我,到现在仍是个谜。父亲年轻时没有找当地女人在当地成家,而是从家乡娶了我母亲将她带了出来。后来在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他也动过念头要调回故乡,可始终未能如愿。我知道其实父母亲的内心深处始终是眷恋着故乡的,特别在年迈时,心里总是藏着回去的打算。他们把还乡的梦想寄托在我和小妹身上。在我读书分到武汉定居后,他们便把希望转寄在小妹身上。小妹本来技校毕业分在当地工作,父母硬是费尽周折,到处托人把她弄回到老家去发展,以致小妹在八十年代中期孤单一人回到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她的新工作、新生活。九十年代末父母退休后,曾试图回去生活。他们大包小包的将行李邮寄回去,准备回家去承包鱼塘继续老有所为。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回去没几天,便有诸多的不适。于是,行李刚收到,又原封不动寄回。从此,他们回家乡居住养老的心淡了几分,而对家乡关注思念之情,特别是对家乡亲友的挂念更加浓厚:浙江新闻每天必看,戏曲播放首选越剧。

前年,父亲不幸患了癌症,弥留之际,一直念叨着、盼望着回家乡去看看。他讲他出生时正赶上日本鬼子来村扫荡,村民们纷纷摇着小船躲进小溪苇荡里,祖母在船上生下他,怕他呱呱落地的哭声引来鬼子,准备将他丢进溪里溺死。乡亲们怜惜一条小生命,劝说祖母把他留下,天可怜见,他没有哭。他说他生在小溪洋上,活着不能回去,死后就把骨灰葬在溪畔就算是魂归故里了。去年5月中旬,父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回去看看的心愿未遂。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亦未能将他的骨灰安葬到他一直眷念的故土,只好在武汉一家陵园,买了一处墓穴,于重阳节将他老人家的骨灰落葬。辞世5个多月后,父亲终于入土为安了!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希望您能理解女儿的无奈,原谅女儿的不孝,未能满足您回归故乡“叶落归根”的愿望!父亲:天地有情,“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您生前在武汉也已生活了十多年,对这儿都熟悉了,您就好好在此安息吧!

屈指算来,我也年逾半百,在武汉也将近卅年了,不知如何,我竟然从未有说过“我是武汉人”。“你是哪里人?”我还真说不清楚。是啊,我该是哪里人呢?百年后又将会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