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丹
发布时间：2015-12-16 10:27:00摘要：赛龙舟是屈原故里秭归端午节的重要民俗活动。本文通过对当今秭归赛龙舟传统仪式、组织形式和赛制的变化等方面进行梳理和分析，提出相应保护措施建议，以期促进端午赛龙舟民俗活动的传承保护。
关键词：屈原故里 端午民俗 赛龙舟 现状 问题 对策建议
赛龙舟，在秭归又称划龙船，是屈原故里秭归端午节的重要民俗活动，包含祭祀屈原、游江招魂、抢红夺标等仪式程序，是屈乡民众自古沿袭的端午节群众性大集会。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秭归人，笔者对这些变化感触颇深，也特别怀念小时候万人空巷看划龙船的场景。故此，对当前赛龙舟的存在现状进行梳理分析，并提出思考和应对建议。抛砖引玉，以就教于方家。
一、屈原故里赛龙舟现状及存在问题
1、祭拜屈原仍是秭归端午赛龙舟的永恒主题
秭归赛龙舟（划龙船）是为纪念屈原。800多年前，南宋大诗人陆游就以“斗舸红旗满急湍，船窗睡起亦闲看。屈平乡国逢重五，不比常年角黍盘”的诗句，点明归州端午赛龙舟与屈原相关联。光绪八年（1882年）《归州志》 “州东五里北岸为屈公祠，祠后有墓，每岁端午竞渡赛祭”的记载，也表明了端午竞渡与祭拜屈原紧密相关。
时至今日，秭归端午赛龙舟仍然围绕祭拜屈原展开，具体表现为：
一是以屈原祠、长江滩岸等为祭拜场所，赛龙舟前举行盛大的祭拜仪式。仪式准备有：搭设高约1.2米的祭台，正中立有“楚三闾屈原大夫之灵位”，祭台两旁插招魂幡，设香案供桌用以摆放香炉及供品。祭拜仪式由主祭、亚祭主持，仪式规程有：奏乐、上香、鸣金、献刚鬣柔毛、献花草果品、伐鼓、祭祀者正位、奏招魂曲、奠酒、歌赞、诵读祭文。礼毕，焚文撤肴，（龙头）披红，再送龙头下水，举行游江招魂仪式（唱招魂曲，撒粽献祭，为屈原招魂），仪式结束后龙舟划回江边，再进行竞渡活动。
二是祭拜仪式规程在传承中流变，在流变中传承。近年来，龙舟赛前的祭拜仪式在王功布、向启良、郑承志等骨干传承人的作用下，得到了继承和发展。主要是在保留已有仪式规程之上，为满足各类人群（政府官员、海外友人、屈氏后裔、学者、屈乡民众等）参与祭祀仪式的需要，增加敬献花蓝、佩戴丝带、致辞献诗、后裔跪拜等程序，将官祭（政府官员参与祭拜）、民祭（屈乡民众参与祭拜）、族祭（屈氏后裔祭拜）等多种祭拜类型进行融合。
秭归端午赛龙舟，是屈乡人民缅怀屈原的一种重要载体和纪念形式。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游江招魂作为赛龙舟固定的仪式规程，正是“舟楫拯救屈原”的端午竞渡说的诠释与延续。祭拜屈原是秭归端午赛龙舟的昨天、今天乃至将来永恒的主题。
2、组织形式发生变化，民间自发赛龙舟退出历史舞台
赛龙舟作为屈原故里端午节的重要品牌活动之一，近年来均由政府所属职能部门体育局牵头承办。其具体承担事项有：赛龙舟活动及经费预算方案制订，参赛队伍选择与邀请，赛龙舟及相关仪式活动准备及实施等。在强大的行政力主导下，赛龙舟活动规格逐年提升，活动经费保障到位，筹备及实施秩序井然，参赛队伍遍及四海，竞技水平更是提升到国际水平，吸引了国内外大批媒体的竞相报道。虽然赛龙舟作为一种体育竞技活动得到了发扬和光大，但其作为民俗活动载体的功能却明显蜕化。
传统赛龙舟均由沿江两岸民众自发组织。每到农历三月，人们就以地界、宗族、商团、行会等为单位成立龙舟队，推选水运行当德高望众的人担任首领，组织筹备募资、打船、训练、比赛等事宜。
募资有捐钱、捐物、出工等方式。捐钱多为商团、行会、宗族的公产，也有普通民众或多或少地捐赠。捐物则五花八门，木材、红布、米、面、粮、油、烟、酒等等不限，所有筹募得来的钱物均登记造册、张榜公布。出工分多种，水木匠、主祭、划手、鼓手等技术工种首当其冲，掌墨、掌艄、站头等一顶一的人物还要由队首率人登门拜请，同时送上红布、烟酒等物，称“讲礼行”；其余抬船、采买、司厨等多由民众自愿充任。
打船（龙舟制作）由掌墨师傅带领水木匠挑选吉日开工，分“铺櫈、做堵、上柆、梳轮、嵌捻”等工序，每个工序都要包封子（礼金），以示对工匠的尊重，特别是“铺櫈”时还要杀鸡祭拜鲁班。制作好的龙舟分龙头、龙身、龙骨、龙尾4部分，外加桨和舵，并用彩漆对龙头、龙身、龙尾进行涂饰，使之显现出龙的形态。一条好的龙舟划速快是首要条件，即龙舟下水后控制筒水、尾水、返水的能力要强，而这些全凭木匠师傅的技艺和经验决定。
训练由队首负责，由于他们大多担任站头、掌艄、鼓手等要职，组织划手很能服众。龙舟下水开始训练前，队首会带领划手杀鸡、化纸、敬酒、燃鞭，祭拜龙王菩萨，祈求龙舟竞渡获胜。整个训练过程持续一月左右，目的是将站头、掌艄、司鼓、耍腰旗和尾旗以及划手的步调协同起来，让龙舟划速更快。有意思的是，秭归龙舟训练中穿插有“拜码头”活动，即长江两岸的商铺、码头、行会甚至个人，出于热闹、讨喜目的，会邀请龙舟队到门前水域划上一番，于是龙舟就会划到近前，鼓声号子声给足主人面子，主人会在岸边燃鞭一挂表示回敬，同时备上烟茶请划手上岸歇息，更讲究的还会奉上红包慰劳划手。
竞渡在五月初五端午这天举行。清早，队首带领所有划手行祭拜屈原之礼，然后到比赛水域参加游江招魂仪式，再按约定或抓阄的程序进入赛道，或划单边（划到长江对岸），或划对江（划到长江对岸后返回），以夺取江滩竹竿上的标红（红布包裹的烟酒等奖品）为胜，称抢红夺标。比赛结束，如果不服输赢，也可继续邀约队伍于五月十五大端午再行竞渡。
纵观传统赛龙舟，民众参与度之高、民俗仪式之多、训练及比赛的趣味性之大，确实是当今赛龙舟无法比拟的。由体育部门承办的赛龙舟活动，不需要民众自发组织，也不需要传统木制龙舟（使用国际标准尺寸玻璃钢制作的龙舟），训练由职业体育教练安排，比赛有国际裁判评判，民众顶多只是充任观众一角，并且谁输谁赢难关己事（参赛龙舟队来自五湖四海，与秭归民众难以建立情感联系），这种组织形式的变化，使得民众的参与积极性大打折扣，某种意义上讲，是无端地剥夺了秭归民众参与端午龙舟赛的权利或机会。
3、赛制采用国际标准，竞渡夺标民俗本义丢失
近年来，秭归赛龙舟的竞赛规则逐步与国际接轨，相关比赛规则沿用或参照《国际轻艇总会龙舟竞速委员会之龙舟竞速规则》，多安排22人龙舟200米、500米、800米直道竞速赛，5000米环绕赛，35公里拉力赛等赛制，稍微区别于同类职业体育赛事的地方是有传统龙舟竞渡前的游江招魂活动。
而秭归传统赛龙舟，从初始组织到竞赛结束前后历时两个多月，虽然胜负由最后一刻的抢红夺标决定，但绝不是单纯体育性质的竞技比拼。一是地界、宗族、商团、行会等团体物力、人力的比拼。物力雄厚，就会请到最好的水木匠班子，制作材质优良、外观气派、划速更快的龙舟；人力资源占优势，竞渡时就有几班划手轮换，后勤保障也就有更多的人参与。二是水木匠、站头、掌艄等行当技艺的比拼。水木匠比的是龙舟技能功用及美观，最主要是制作出划速更快的龙舟；站头、掌艄比的是认水借力、避漩行舟的本事，甚至是舞棹桡、唱招魂曲的功力；鼓手、耍腰旗和尾旗及划手们比的就是协同作战、步调一致的能力。三是竞渡夺标当口的经验比拼。掌艄者会在后面龙舟即将赶超时，一艄打横压制后船；站头者会在夺标无望之际，便个眼色让掌艄者顺浪扳艄借势翻船，以此保全团队的脸面；等等。总的来说，传统龙舟赛没有当下看似“绝对公正”的竞赛规则，参赛各方遵循的是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即无论采取什么方法或手段，以先夺标者为胜。
传统赛龙舟还表现在它是一种民众广泛参与的活动。首先，每个民众个体，都能找到与己对应的龙舟队伍，体现一种身份认同及归属感。有一个例子：一位妇女看划龙船时与嫂嫂吵了起来，起因是为丈夫所在的村落加油，冷落了娘家村落，令娘家嫂嫂很不高兴。这说明人们在传统赛龙舟活动中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情感的归属方向。其次，传统赛龙舟均为长江三峡两岸激流竞渡，竞技场面激烈，加上参赛龙舟都按约定以不同颜色区分（旗色、舟色、划手服装颜色统一），哪支队伍上前、哪支队伍落后一目了然，观众看划龙船的代入感极强，充满乐趣。现如今的龙舟赛，民众个体的情感归属普遍缺失，直观、充满乐趣的竞渡夺标场面也无法呈现。当地如有水性好的划手受聘参加某个参赛龙舟队，也是以获取报酬、奖金为目的。甚至观看龙舟者亦多为单位指派、好友邀请等原因，所以对当下端午节举行的职业体育龙舟竞赛感到索然无味的民众大有人在。
4、目前存在的其他问题
一是赛龙舟的时间问题。赛龙舟是端午应节的一项民俗活动，但是由于领导工作的统筹安排、新闻媒体的提早宣传等因素，赛龙舟举办时间不再是约定俗成的端午节当天，而是由领导综合考虑后由政府行文决定，所以近年来在端午节当天赛龙舟的情况少之又少。
二是祭祀、游江招魂等仪式的本真性缺失。传统赛龙舟的祭祀、游江招魂是世代传袭的仪式规程，是民众自然而然的参与行为，纵然有些散乱也是民俗活动的正常现象。现今，为了仪式场面宏大、现场画面好听好看，由专业录音机构制作好音乐，通过音响设备播放，代替原有的人声呐喊和诵唱，祭祀、游江招魂等仪式均聘请了专业舞台导演进行策划、导排，参与人员以专业演员、干部学生为多，大多数普通民众却被挡在警介线外（无嘉宾证、观看券限入）。所有仪式活动主旨是满足新闻媒体的宣传切入点，亮点是各级领导的参与，目标是打造端午节庆品牌、扩大地方影响力等。特别不好的现象是，有些记者无视礼仪、规范，不管何等庄重肃穆的场面，他都随时、随地、随性进行拍摄，如挤上祭台拍照、肆意喊话的情况比比皆是。
二、屈原故里赛龙舟的保护措施建议
民俗研究和非遗保护专家、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苑利曾说：“在非物质文化遗产发展过程中，事实上存在着两个主体：一个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主体；一个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主体”。
屈原故里龙舟赛是一种沿袭千年的民俗仪式和民俗活动，其传承主体就是屈乡的广大民众。政府、媒体、商界等作为保护主体参与龙舟赛的保护，确实能够起到鼓励、宣传、促进的作用，也非常必要在经费、关注度等方面给予实实在在地支持，但绝不能替代民众这个传承主体。
在社会急剧变革、传统文化受到极大冲击的今天，尽可能多地保留传统赛龙舟的组织形式、仪式规程、参赛方式等，从而更好促进民众参与积极性，是政府、媒体等保护主体所要思考和作为的。
1、新时代背景下的赛龙舟组织形式建议
从有序、安全等方面考虑，可探索出一条政府支持、主导，引入社会力量与民间团体合作的新路子，即成立一个理事会性质的传统龙舟竞技管理委员会，从而实现龙舟赛由政府宏观调控及经费支持，社会力量广泛参与，民间团体组织参赛的运作模式。如政府出台相应的奖励扶持政策，对各团体进行资金补贴；承担龙舟赛事对内对外的协调、沟通、宣传及服务；负责整个龙舟赛事的安全保卫；等等。
2、恢复龙舟赛传统赛制建议
近些年来，屈原故里龙舟赛赛制形式发生了巨大变化，极大地冲击并剥离了屈原故里赛龙舟的传统习俗内容。
龙舟赛是屈原故里端午节的典型民俗事象，首先应该将其与职业体育赛事区分开来。打个比方，如果端午节期间将举办国际龙舟赛，那么，关于龙舟就会有两个活动：一是民众广泛参与的本地传统龙舟赛；二是当今官方组织的各地（包括国外）队伍参与的职业体育竞技龙舟赛。特别要说明的是，只要过端午节就必定有传统龙舟赛，而政府所属的体育局举行的职业体育竞技龙舟赛与端午节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其次，恢复传统木制龙舟参赛。赛龙舟活动所用龙舟的大小、样式仍由各民间团体视人力、物力情况自行制作，龙舟的性能仍由水木匠的技艺决定，如此，一是充分调动了各个团体民众的参与积极性，二是强化了水木匠角色意识，传承了龙舟打造这一传统手工技艺。
其三，恢复传统龙舟竞渡规则。摒弃职业体育竞技规则，采用抢红夺标等传统赛制，实现水木匠、站头、掌艄等行当技艺的综合比拼。
其四，重视民众情感需求，激发民众参与热情。以地域、团体等单位组队，鼓励民众捐资出力参与，邀请民众自发观看赛龙舟（可通过控制比赛规模，加强组织、安保等方式调控现场秩序）。即使出于安全划手必穿救生设备，仍可考虑通过配备不同颜色的救生衣，将各条龙舟同样以颜色区分，以增加江中角逐的直观性和趣味性。
3、政府、媒体在赛龙舟中的作用
近年来，社会各界对屈原故里赛龙舟保护做了大量工作。政府挑起组织重担，协调多部门给予赛事活动鼎力支持；媒体作为文化传播的媒介，对屈原故里龙舟赛的渊源、仪式、赛事等进行了广泛的宣传……这些保护行为激励、鼓舞、引导了人们对端午节赛龙舟的认识，扩大了这一民俗事象的影响力。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民族的共同财富，政府、媒体必须参与进来。这个参与不是干预、干涉和替代，而是扶持、服务和鼓励；这种参与体现在赛龙舟上，应侧重于龙舟赛前的支持筹备和赛龙舟前后的宣传和传播；而在赛龙舟过程中，政府在大力支持、提供保障的前提下，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与民同乐”，这才是秭归端午赛龙舟的最好境界。
总之，屈原故里龙舟赛是秭归沿袭了数千年的民俗活动，近年来，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进程和媒体宣传的作用，其影响力已扩大至全国甚至世界范围，按照非遗传承传播的要求，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幸事。但其正从民俗活动逐渐向国际国内职业体育竞技赛事偏移，此种现象亟需引起相关部门、社会各界的关注和修正。秭归端午是中国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政府有责任担负起保护义务。恢复传统龙舟赛制，激发各界参与热情，赋予民众在传统龙舟赛的本真角色和地位，切切实实保护好屈原故里端午习俗的原真性或原生态，屈原故里龙舟赛才能作为一个真正的端午民俗事象活态传承，绵延永续，岁岁过端午，年年赛龙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