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叶儿嗬”是鄂西清江土家族的丧俗，汉称跳丧、打丧鼓。现今流传在清江流域中游地区的长阳、五峰、巴东三县及相邻的建始、鹤峰交界地带。歌舞者在灵柩前以大鼓敲击节奏，载歌载舞。“撒叶儿嗬”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成功以后，专家学者观摩研究、游客猎奇欣赏、新手学习入门等较之前些年明显多了起来。

学习、欣赏和研究“撒叶儿嗬”的门径是什么？是“风夹雪”。“风夹雪”即“撒叶儿嗬”的套路。一般地，每个地方都有它的经典套路，弄清楚这个套路就弄清楚了那里的“撒叶儿嗬”。“撒叶儿嗬”流传于不同区域的舞蹈套路，同中有异，各有特点。我在“撒叶儿嗬”的传承过程中研究发现个中一些规律，并吸收流传于各地的套路所长，悉心传承，收到了良好的效果。现在将原始套路状态和新套路组合原则心法展示出来，以就教于各位专家学者。

一、“撒叶儿嗬”中的歌

这一个号子好改节，改节要跳风夹雪。

风夹雪，雪夹风，跳丧要跳三四种；

风夹雪，雪夹霜，跳丧要跳七八样。

以上是在跳“风夹雪”前所叫的“帽子歌”，有提醒舞者和观众的意思。所谓“风夹雪”、“雪夹霜”是对“撒叶儿嗬”套路的形象称谓，即各种不同的音乐曲牌相互连接穿插，提醒舞者伴随音乐变换下一个套路。在丧鼓场中为调节气氛，有提示掌鼓师与舞者间默契配合并自如转换的功能。巴东县野三关的“四合一”其实就是长阳所称的“风夹雪”，说法不同，不过它点明了是四个曲牌成为一套。

“撒叶儿嗬”的唱词是多有“五句子”歌。土家族“五句子”汗牛充栋，题材丰富，语言鲜活清新，艺术手法灵活多变，具有迷人魅力。“风夹雪”的主干是那些带有顺序数字的歌。例如，歌师们唱到：“唱歌要唱十二月，跳丧要跳风夹雪。”这两句歌词也是“风夹雪”的简单“帽子歌”。“十二月”就是指的那些按正、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冬、腊顺序编排的歌词。最常见的是：正月里，无花戴，二月里来花才开，三月清明吊白纸，四月秧草无人栽，五月龙船拖下水，六月汗衫绕风来，七月有个盂蓝会，八月燕儿往南飞，九月重阳照好酒，十月姜女送衣来，冬月大雪飘飘下，腊月凌片打不开，打不开，要打开，打开凌片舀水来。这个是主杆，它的音乐是6/8拍的【待师】、【四大步】、【跑场子】、【滚身子】等；它的枝叶是4/4拍的【幺女儿合】，2/4拍的【叶叶儿荷】、【幺姑姐】、【哑谜子】等等。下面来看长阳资丘的“风夹雪”歌词[套路一]：

主杆6/8【四大步】  

叫：正月里来（呀）无花（呀）戴（呀），

接：（撒叶儿嗬耶）

叫：二月（呀）里来（呀）花才（呀）开（呀）。

接：正月里来无花戴（呀），

二月来时花才（呀）开（呀）。

枝叶4/4【幺女儿合】

叫：三（哪）月（呀）清（哪）明（哪））（窈窕叶叶儿荷乃）

接：（窈窕叶叶儿荷乃）

叫：吊白（呀）纸（啊）（窈窕叶叶儿荷乃）

接：（姐的个哦吙哎哟也 ）（窈窕叶叶儿荷乃）

枝叶2/4【叶叶儿荷】

叫：虎抱（啊）头（啊），（窈窕叶叶儿荷叶）

接：（荷叶荷叶）（窈窕叶叶儿荷叶）

叫：凤凰（啊）闪翅（啊）（窈窕叶叶儿荷叶）

接：（荷叶荷叶）（窈窕叶叶儿荷叶）

……

枝叶2/4【幺姑姐】  

叫：这山望见那（呀哦）山高（呃喂）

接：（幺呀幺姑姐呀喂），（幺呀幺姑姐呀喂）

叫：望见（一个）那山（啊）

接：（姐的个哦吙耶）好茅草（啊）（幺呀幺姑姐）

（姐的个哦吙耶）好茅草（啊）（幺呀幺姑姐）

   按：在以上[套路一]中，就是以十二月歌词为主干，为上下句的形式；【幺女儿合】是将一句歌词分成两个半句来唱；【叶叶儿荷】的歌词为“虎抱头”、“老汉推车”“猴子招手”“金盆洗脸”、“银盆栽花”等文雅的歌词还有诸如“隔山掏火”、“跑马射箭”、“背后穿针”、“戳箕掖笃”、“簸箕腾云”等与性有关的歌词，都要舞者即兴表演，名为“做两下丑”。做得好，掌故的师傅会称赞“一合手（啊），（窈窕叶叶儿荷叶）”；如果表演不对，掌鼓的师傅也会直言“没搞到（啊），（窈窕叶叶儿荷叶）”；表现性的动作表演后，掌故师傅会说“你们不怕丑（啊），（窈窕叶叶儿荷叶）”【幺姑姐】唱词是“五句子”：这山望见那山高，望见那山好茅草，割草还要刀儿快，捞姐还要嘴儿乖，站到说哒拽下来。进入第二轮，接唱【四大步】“三月清明吊白纸，四月秧草少人栽。”【幺女儿合】“五月龙船拖下水”【叶叶儿荷】“老汉推车”、“犀牛望月”【幺姑姐】“五句子”……如此反复不已。

可见长阳县资丘的“风夹雪”是用“十二月”歌为主杆，而“五句子”等其他歌词为枝叶。下面再看巴东野三关的“四合一”[套路二]：

主杆6/8【待师】

叫：我打（呀）鼓来你出（啊）台（乃）

   接：（跳撒叶儿嗬乃）

叫：一花（呀）引动（啊）百花（呀）开（呀啊啊）

接：我打（呀）鼓来你出（啊）台（乃）

叫：（跳撒叶儿嗬乃）

接：一花（呀）引动（啊）百花（呀）开（呀啊啊）

以下歌词是：一把扇子两面青，扇子上面画古人。一画天上张果老，二画神仙吕洞宾，三画桃园三结义，四画海马奔龙庭，五画五龙归大海，六画太阳照皇城，七画天上七姊妹，八画八大金刚神，九画观音莲台坐，十画童子拜观音。

副主杆6/8 2/4【摇丧】

叫：改换（乃）号子（哦），打上一（乃）

接：打上一（呀）还上一，初一十一（哟哎哟哟哎哟）二十（哦）一（哟哦哦）

叫：改换（哪）号子（哦）正月（那个）香袋儿

接：正月香袋绣起头，绣个狮子滚绣球，绣球滚在郎怀里，郎又欢喜姐要（啊）愁（哪哎嗨哟吙吙）

叫：郎又（啊）欢喜（呀）姐要愁（乃）

接：（撒哪哊子嗬来呀，撒哪哊子嗬呀哈哈）

叫：改换（乃）号子（哦），打上二（乃）

接：打上二（呀）还上一，初二十二（哟哎哟哟哎哟）二十（哦）二（哟哦哦）

叫：改换（哪）号子（哦）二月（那个）香袋儿

接：二月香袋乌须须，要秀乌鬃马一匹，有人换我三十两，我的马儿不卖（呀）的（乃哎嗨哟吙吙）

枝叶4/4【幺女儿合】

叫：隔河（哎）望到（哎）（幺女儿合乃）

接：（幺女儿合乃）

叫：姐（呀）姐（呀）她们在上坡（红带子扎裹脚啊）

接：（哎呀哎哟哦哦哦哦，哎呀哎哟哦哦哦哦）在上坡（碍不到你呀和我啰嗬喂）

枝叶2/4【怀胎歌】

叫：怀胎（嘛）正月正（啰喂），

接：奴家不知音（啰喂），

叫：水上的浮草（啊啊啊）

接：情郎奴干哥，怎生（啰）根（哪啊啊）？

按：[套路二]包括【待师】、【摇丧】、【幺女儿合】、【怀胎歌】四个曲牌，所以叫“四合一”。【待师】是6/8拍为主杆曲牌，其歌词也是以数字排序的歌。【摇丧】是6/8拍和2/4拍两种节拍组成，6/8拍的部分即【待师】上句，为主杆；2/4拍部分为枝叶。其歌词“打上一，还上一”除了数字排序以外，更是满盘数字：打上三，还上三，初三十三二十三；打上四，还上四，初四十四二十四……打上十，还上十，初十二十又三十。【摇丧】因具有主杆功能，所以在反复时就不必叫【待师】。【幺女儿合】的歌词是“五句子”：隔河望见姐爬坡，打个排哨姐等我，姐儿听到排哨响，瘫脚软手懒爬坡，阴凉树下等情哥。每次只唱一句，却加入大量的衬词来完成。【怀胎歌】的歌词跟当地流传的民间小调一模一样。下面再看五峰县城关镇黄粮坪的“风夹雪”[套路三]：

主杆6/8【滚身子】

叫：走进门来接鼓打，

接：要打三六一十八。

叫：这也不是话来呀，那也不是话哎

接：阴也在嗬吔呀，阳也在嗬哎

叫：三阳啊嗬吔

接：阴嗬阳嗬三阳啊嗬乃

（以下歌词：一打亡者去修仙，二打丹生入九莲，三打洞中方七日，四打世上几千年，五打五方并五帝，六打河南与山西，七大天上七姊妹，八打八仙过海来，九打黄河九道水，十打孝家顶状元。）

枝叶2/4【叶叶儿荷】

叫：三打（的个）洞中（窈窕叶叶儿荷叶）

接：（荷叶、荷叶、窈窕叶叶儿荷叶）

叫：方七（呀）日（啊）（窈窕叶叶儿荷叶）

接：（荷叶、荷叶、窈窕叶叶儿荷叶）

……

枝叶4/4【二姑子姐】

叫：五（啊）打（呀）五（啊）方并（哪）五帝（吔喂）

接：（幺啊二姑姐呀来呀，幺的姑子姐哟喂）

叫：六打（一个）河（啊）南（是）

接：（姐的个哟呵嗨嗨）

叫：并（哪我）山西（呀）

接：（幺啊姑子姐呀喂）

叫：（姐的个哦吙哎哎）

接：并（哪我）山西（呀），（幺啊幺姑子姐呀喂）

……

枝叶2/4【洛阳桥】

叫：正月（呀）的来（呀）是(啊)元(哪)宵（啊喂）

接：状元一个要（啊）修（啊是哟哟）洛阳桥（啊哎呀咿儿子哟哟）

叫：洛阳（啊）桥（来呀）洛（啊）阳桥（啊）

接：洛阳一个桥（啊）儿（啊是哟哟）万丈高（啊哎呀咿儿子哟哟）

按：[套路三]也是“四合一”。6/8拍的【滚身子】为主杆，另外【跑场子】也是当地的主杆曲牌，6/8拍，叫鼓接歌模式与资丘的【四大步】完全一样。其歌词也是一数字排序的。因为【滚身子】叫鼓的叫上句，舞者要直接下句，为防止因歌不熟而打断歌舞，所以经常采用[套路二]中出现的“打个一，换个一”，此歌简单而不易错。【叶叶儿荷】的歌词与资丘“蛤蟆晒肚”、“犀牛睏泥”不同，它直接用前面同套歌词，把一句分作两句来唱，舞者也不做即兴表演。【二姑子姐】的歌词也是本歌，4/4拍。【洛阳桥】与当地流传的民间小调一模一样。

另外，再举长阳榔坪镇井水汪达生叫鼓套路中常用的数字排序歌《走进门来一声喊》：走进门来一声喊，手拿羊毛笔一杆，一画清，二画浊，三画龙四画虎，五画亡者好衣服，六画亡者好棺木，七画道士把路开，八画白纸写灵牌，九画阴阳看好地，十画龙虎山上埋。像《十梦》、《我请大姐弄十种》、《一字下来一条枪》等都是“风夹雪”中常用的歌。

不难看出，撒叶儿嗬的歌主要有以下几类：一是数字排序的歌，二是五句子，三是杂歌。

数字排序的歌为什么地位重于“五句子”我以为不外以下几点：首先“撒叶儿嗬”专用的歌。《走进门来一声喊》讲的就是死人后的一些景象，最后落脚到祝愿亡者葬一棺好地。《一打亡者去修仙》讲的是亡者修道成仙，最后落脚到祝福孝家金榜题名顶状元。“撒叶儿嗬”进行时，最开始的名为开台，开台的歌有提醒大家的意思，有邀请歌舞者的意思，有祝福孝家的意思，有告慰亡灵的意思，或取其一二，或兼而有之。《我打鼓来你出台》、《走进门来一声喊》也是开台常用的歌。《走进门来接鼓打》往往被用在接过前一名歌师的鼓槌，接着叫鼓的时候。其次句式与“撒叶儿嗬”的主腔相生，都是上下句，两句一转。像“五句子”《阴凉树下等情哥》在第五句前要添一句“排哨响，懒爬坡”，再接“阴凉树下等情哥”，方能符合上下句的句式。因此可见，深究起来“五句子”并非“撒叶儿嗬”的原配。常见的“撒叶儿嗬”专用歌《半夜听到丧鼓响》：“半夜听到丧鼓响，不知南方是被方。你是南方我要走，你是北方我也要行。打不起豆腐送不起情，打一夜丧鼓送人情。”这是一首“帽子歌”，常用于夜晚才来的歌师叫鼓开场。共六句。再次，便于记忆，好起头。“撒叶儿嗬”载歌载舞，叫鼓者青睐数字排序歌的重要原因是好记。在“风夹雪”套路中运用这样的歌还有一个好处，在叫过“枝叶”如【叶叶儿荷】、【幺姑姐】后回到主杆【四大步】时可以接到前面的数序，相当于从树干到枝叶又回到树干，秩序井然，相对完整。否者有俗称“牛胯的扯马胯的”毛病，“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歌词显得零乱而无章法。

五句子歌浩如烟海，是“撒叶儿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歌库。其第五句往往有点睛之笔而最让人期待，歌者正是沉迷在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期待之中。例如，“郎在河上撑船来，姐在河下洗白菜，丈八篙子打姐水，捡个岩头把郎栽，打是亲来骂是爱。”唱到“打是亲来骂是爱”舞者往往相视会心一笑。在实际运用中，掌鼓歌师用得最多的是那些篇幅较小成排成套的歌。成排的歌一般指那些开头含有某些共同词句的歌。例如“姐儿排”就有“姐儿住在河那边，过去过来要船钱，早上过河斤巴米，晚上过河半斤盐，豆腐盘成肉价钱。” “姐儿住在二墩岩，天阴下雨你莫来，打湿衣裳人得病，留下脚迹有人猜，无样的说出有样的来”等等。成套的歌指那些两个以上的内容相关联的歌。例如，“郎在高山打伞来，接在屋里做大鞋。左手接过郎的伞，右手把郎抱在怀，你是什风吹拢来？”接“叫声二姐我的妻，我从枝江转来的。那日在您歇一晚，亲口许我一双鞋，不为鞋子我不来。”……运用成排成套的歌的好处是，旁人有听头，歌者有话说。太长的歌容易被打断而让歌者扫兴，篇幅短小的歌容易唱完整而让歌者尽兴。听众亦然。情歌是丧鼓场中用得最多的一类，有歌唱到“丧鼓场中有点窍，不带姐郎不热闹”爱情是亘古不变的主题。丑歌也为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

杂歌在“撒叶儿嗬”套路中运用频繁，句式长短不一，节奏变化有致，腔调丰富多彩，明显区别于【四大步】、【待师】、【滚身子】主腔，【怀胎歌】、【洛阳桥】、【叶叶儿荷】等等都属于杂歌。从句式看，【怀胎歌】见[套路2]本是“五五七”句式的民间小调，运用为“五五四三”句法歌唱；【洛阳桥】见[套路三]是七言四句体民歌，实际运用为上下句两句一转；【叶叶儿荷】见[套路一]四字句，句句独立。从节奏看，有1/4数板的【香袋歌】、有2/4一板一眼的【幺姑姐】、有4/4一板三眼的【幺女儿合】、有6/8拍和2/4拍组合的【摇丧】可谓变化有致。从腔调看1/4【香袋歌】纯粹是说的，【幺姑姐】音乐明快跳跃、情绪激昂，【幺女儿合】舒缓悠扬、音域较宽引人入胜。杂歌的多少可作衡量“撒叶儿嗬”传承质量优劣的尺度之一。主腔运用通宵达旦，贯穿终始；杂歌侧重改换味道，调剂色彩，舞时有限。

“撒叶儿嗬”的歌词与衬词水乳交融，不可分离。 有人认为“撒叶儿嗬”是跳丧时唱的衬词；白晓萍著《撒叶儿嗬－清江土家跳丧》认为“撒叶儿嗬”应是古老的土家语，汉称“跳丧”。“撒叶儿嗬”的歌千百年来都是口传心授，现在有文化的艺人学习时往往也用文字记录一些，专家学者更不待言。笔者在长期歌舞中发现衬词似乎有某些意涵。例如：“撒叶儿嗬”虽不知所云，但是有艺人唱作“那不错也”或“是真的也”。桃山一带在“撒叶儿嗬”这句衬词流行以前大都唱作“哎耶呀活耶”，我们将此句写作“阿爷呀活耶”就有明显的意义了。《木兰辞》“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阿爷”即“父亲”，用“阿爷”（音哎叶）称“父亲”当地直到现在都有，五峰县的大龙坪、长阳县的枝柘坪和巴东县的清太坪都有这种古来称谓的遗留，弄清楚古称谓遗留则其衬词意义不难理解。还有些衬词如【叶叶儿荷】中“嗬吔嗬吔，幺跳叶叶儿嗬吔”的衬词如果写作“荷叶荷叶，窈窕叶叶儿荷叶”就会让读者产生某些联想，耳闻“荷叶荷叶，窈窕叶叶儿荷叶”，目睹丧鼓艺人双手起伏摆动的表演，好比一段《荷叶摇曳舞》，但也许原来也不过是衬词而已。

二、“撒叶儿嗬”中的舞

“撒叶儿嗬”载歌载舞，变化多端，让人目不暇接。掌鼓者击鼓领唱，跳丧者踏节接歌起舞，掌鼓者时不时提醒“好生打鼓好生跳，莫把脚步踩错了。叫错号子犹是可，踩错脚步有人说，好汉末等人识破。”跳丧讲究“脚跟鼓，鼓跟脚”，有现在的话说就是踩到节奏。关于“风夹雪”中的舞我想从身法、步伐、手势几个方面作研究探讨。

“撒叶儿嗬”常用的身法有：面场、背场、半边月等。面场即舞者面对面而舞。开始时舞者面对面站立于灵桌前，起舞时均出左脚上前，其身法即为面场。面场身法利于舞者相互模仿，感情交流。背场即舞者背靠背，其交流利于背部摩擦挑逗。半边月身法是指对舞双方上步转身侧身相向的身法，利于舞者相互模仿和眼神交流。

“撒叶儿嗬”的常用步法有：倒叉子、四大步、跑场子、卧马悬蹄、枯树盘根、踩灰线耙子、独占鳌头、三步半等。四大步、跑场子的基本步都是先出左脚向前走，倒叉子是先出右脚向后走；卧马悬蹄即提脚、枯树盘根即舞伴两脚相互交叉、踩灰线耙子即行进路线为8字形、独占鳌头步法类似武术的“金鸡独立”、三步半则刚好旋转一周。

“撒叶儿嗬”的常用手势有：里绕手、外绕手、链子扣、牵牛河水、凤凰展翅、老汉推车等。里绕手即左右手平端胸前是，手心向内，右手顺时针绕动，左手逆时针绕动；外绕手其他一样，左右手顺逆交换。链子扣则是双手交叉于头前，翻腕绕动，取像环环相扣的链子。里绕手、外绕手没有翻腕动作，链子扣除绕手之外还要做翻腕动作。牵牛河水即左手或者右手扬起过头做牵引动作。凤凰展翅即双臂平摊、扇动如鸟形。老汉推车即双臂弯曲，提掌于身体两侧，掌心向前，手指向下，手心略与肚脐眼同高，虚拟推车之貌。

“撒叶儿嗬”身法、步法和手势是不可分的，步法用先出左脚向前的跑丧则身法为面场，转身则变为背场身法，同时做绕手或链子扣动作；步法用先出右脚向后的倒叉子则身法为背场，紧接左脚退步变为面场，同时做绕手或链子扣动作。著名的“四大步”的步法不妨做以下解析：“四大步”时间为两个6/8拍，其节律为“强弱弱、次强弱弱”，脚步所踏的点如果划线则为接近正方的图形，即所谓“升子底”。其跳法为第一个六拍两大步，第一步强拍出左脚向前一拍，摆胯两拍，同时下肢颤动上肢绕手伸臂，身法为面场，用时三拍；第二步次强拍出右脚向前一拍，摆胯两拍，同时下肢颤动上肢绕手伸臂，身法为背场，用时三拍。第二个六拍也是两大步，第一步强拍出右脚向前，转身180°身法为面场，这一步因突然转体180°又名“鹞子翻身”，手势同前；第二步左脚向前一拍，摆胯两拍，背场，绕手伸臂。如果第三步右脚向后一步，转体90°为背场并作相互擦背动作两次即为“牛擦痒”。“牛擦痒”和“四大步”的区别主要在第三步的步法和身法。跳丧歌诀有云：“杨柳开，开杨柳，脚下的升子底，手上的链子扣。”其实就是讲的步法、手势和身法。

当然，前面所说的身法、步法和手势相对定型，而对一些模拟动作则有很强的随意性和即兴性，例如“犀牛望月”、“猴子爬山”就是对动物动作的模拟为主，在节奏上允许适当自由，但是整个舞蹈又要系统、规范。如果表演即兴性强、模拟生动传神而节奏又恰到好处则为上乘。这种即兴表演以长阳资丘的【叶叶儿荷】表现最为充分,其中刘友双、汪承松、田昌槐等人表演的“蛤蟆晒杜”、“老汉推车”、“簸箕腾云”、“旋鸡公踏水”、“背后穿针”形象生动、节奏鲜明、即兴性与规范性完美结合、配合默契，整个表演出神入化，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熟话说“山歌不出乡，各是各的腔”，“撒叶儿嗬”的音乐与舞蹈也是这样。同样的号子，这班师傅与那班师傅在舞蹈的步法、手势及身法就有所区别是很正常的事。衡量它的尺度一般认为是三个字：顺、曲、颤。这三个字白晓萍在她的专著《撒叶儿嗬——清江土家跳丧》中有详细的描述：“……顺，讲的是左手与左脚同进同退，右手与右脚同进同退。按通俗的说法，常叫做顺手顺脚，或手脚顺边，即舞蹈时若出左手，则势必迈左脚，反之亦然。曲，是指舞者臂腿弯曲，保持一定的弧形，含胸，体态下沉。颤，则是舞蹈中的腿、胯、肩各个部位乃至全身都处在或弱或强的颤动状态中。”其奥义专家们讲得很多，兹不赘述。

熟悉以上所述身法、步法和手势就可以克服花哨、油滑之病，入于自然、古朴、雄浑、生动之门。

三、“撒叶儿嗬”的歌与舞的关系

“撒叶儿嗬”的歌与舞是不可分的，如果我们硬要像哲学上分物质与意识哪个是第一性的，哪个是第二性的一样，排个次序，我认为歌在前、舞在后。《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是古人对歌舞的认识，我以为符合“撒叶儿嗬”歌与舞的实际。

“撒叶儿嗬”同样的歌有不同的舞。例如6/8【平号子】在长阳资丘有“跑丧”、“跑丧带四大步”、“滚身子带牛擦痒”、“倒叉子带半边月”、“虎抱头”、“牵牛喝水”、“美女梳头”等多种跳法。其中资丘桃山的“跑丧带四大步” 最具特色。它的“跑丧”里带有“猛虎下山”、“四大步”里面带有“鹞子翻身”因此跳起来虎虎生威。1990年珠江电影制片厂在资丘拍摄电影《出嫁女》，四饼大鼓一起擂响，300多人踏歌起舞，纵然是资深大导演都被先前站在那里其貌不扬的土家农民的歌舞所震撼，跳起来大声叫好，高呼“就跳这一个！”当时跳的就是“跑丧带四大步”，简称【四大步】。【平号子】是歌，【四大步】是舞。也有一样的舞段对应多样的歌的，例如2/4【螃蟹歌】和【怀胎歌】跳法基本相同，【二姑姐】、【洛阳桥】跳法及其相近。【幺女儿合】、【叶叶儿荷】、【幺姑姐】、【双狮抢球】等舞段和歌则是一一对应的关系。

在丧鼓场中，鼓师可以提示下一个舞段，例如“叫一声师傅莫用愁，转身带起虎抱头”，接着叫“虎抱啊头啊啊，窈窕叶叶儿荷叶”；舞者再跳某个舞段疲劳后也可提示改号子，例如再跳【四大步】疲倦后，唱到“这个号子要改调，改调要把别号叫”，提示叫鼓者改换号子而调其他舞段。改换号子改换舞段，由于舞蹈姿势不同肢体受力的部位也不同，可以消除疲劳，同时展现舞蹈的多样性；号子的音域不同，可以让嗓音张弛有度，合理用嗓，增强艺术感染力。

将若干个舞段连缀在一起，在跳丧的过程中按一定的次序改换号子、改换舞段而形成套路。它要求号子转换自如，舞段脚步起承转合恰到好处，歌舞可任意反复。改换号子时叫鼓者容易跑调、鼓点忙乱，跳丧者容易站立当场、等待号子，有的接不上号子，这些都是套路表演容易出的纰漏。叫鼓者要看舞者的水平来叫，防止冷场，大家尴尬。

四、影响“撒叶儿嗬”的因素

场地，“撒叶儿嗬”本来是室内音乐舞蹈。在亡者的堂屋里灵柩前，左边置大鼓一面，一人击鼓叫歌，二人、三人或多人在灵桌与大门之间舞蹈，讲究的是“打一夜丧鼓陪亡人”，那情形好像是跳给亡人看的。现在，场地发生了变化，搬到了户外大门口。究其原因有以下几条：一是土家族原来的房子大都是土木结构，堂屋的进深和顺深都较大，因此摆放灵柩之后，灵桌之前位置宽裕，可与容纳多人跳丧，通行自如，这也是主人在修造房屋时就要考虑的事情；现在的房子大都是砖混结构的平房，房屋进深和顺深受限制，大了就容易落堂（楼平下陷），这样的堂屋在摆放灵柩之后灵桌前面积较小，加上大门是主要通道，主客进进出出，跳丧就跳不过来。二是现在跳丧的人多，就是老土墙屋的大堂屋也容纳不下。三是“撒叶儿嗬”申报成功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后，为了向外界展示其风采，让它脱离了原来的环境，走向广场，走向舞台。其结果就是变陪亡人为表演给观众看，或者表现为自娱自乐；由于场地宽阔，一次可以几十人同时起舞，而叫鼓者往往要借助麦克风才能胜任。原来在灵堂里跳丧讲究的“会跳丧的肩挨肩，不会跳丧的转圈圈”，也因场地开阔而改变。一句话，“撒叶儿嗬”正从室内音乐舞蹈演变为广场舞。

人员，“撒叶儿嗬”本来是男人的舞蹈。俗话说：“女人不打丧鼓，男人不送祝米”，现在，男人也送祝米（即赴生孩子打喜的宴会），女人也跳起了“撒叶儿嗬”。从声腔看，男声的“高声子”（小嗓歌唱）正好与女声的本嗓音相同，女子的歌唱虽然音高上过得去，但气势差了很多，被戏称“咩咩腔”。男声的“平声子”（本嗓音歌唱）声腔坚实厚重，为女声所不能。从舞蹈看，跳丧动作粗犷豪放，民间艺人称之为“喳腰摆胯”，女子用力在猛，幅度再大，也不如男人“懒腰死胯”，另外跳丧中一些模拟动作如“背后穿针”、“蛤蟆晒肚”之类似乎也不适于女子来做。现在农村男人出外打工，女子在家的比例增大，各种广场舞流行都是女子为主，看见男子跳丧，“喉咙里伸出爪子来”，瘾大得不得了，其他女子争相模仿，最后成立了“女子撒叶儿嗬队”，2004年在长阳资丘举行的中国“隐龙山”杯土家族“撒叶儿嗬”大赛上，亮出了第一支女子代表队，表演之后备受争议。常言道“男女搭配搞事不累”，要渡过漫漫长夜，有几个女子跳丧似乎并无不可。在大部分地方，丧家也不反对，人民群众还喜闻乐见。

身份，土家族地区民风古朴，村里老了人都要去“看信”（奔丧），叫做“人死众家丧，一打丧鼓二帮忙”。不帮忙只去打丧鼓的名为“打白丧鼓”，也不用上人情钱，讲的是“打不起豆腐送不起情，打一夜丧鼓送人情”。现在受经济大潮的影响出现了“打包丧鼓”，丧家需支付歌舞者工钱。一打“包丧鼓”跳丧者的身份也由原来的帮忙者、看信者变成了打工者。跳丧从先前的起鼓自由收鼓自由转而倾向开场、中场和收场模式。跳丧者逐步走向职业化道路，对歌、舞就有了更高的追求，不同的班子竞争激烈，技艺高的市场当然好一些。

流传，原来跳丧各地有不同的套路，山水相连的地方也有交流，鄂西土家族聚居区崇山峻岭，沟壑纵横，靠步行超过一天的路程的地方很难交流技艺，加上跳丧要死人后才跳，平时处于封闭状态，交流就更加困难。现在交通便利，“看信”的队伍一去几百里，手中有录像、录音工具，采集资料很便利，即使没有去过的地方也可以通过网络找到相关视频学习研究，因此现在的跳丧套路较之以往丰富了许多。

五、长阳资丘 “撒叶儿嗬”的套路

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资丘镇的桃山社区有多支“撒叶儿嗬”队伍，其规模直接受吹打乐编制的影响。当地“看信”有专门的音乐“十番鼓”，又称“牌子家业”。“牌子家业”有10人、12人、14人、16人的编制，最多的可达32人，但是资丘的16人居多，“撒叶儿嗬”队伍一样。打包场丧鼓16人一般4人一组分为4组，鼓师交换叫鼓，每组跳10分钟，接力进行。为保持跳丧的新鲜感、增强其舞段多样性，在县非物资文化遗产抢保中心张颖辉主任的大力支持下，笔者通过多年学习研究，并向“撒叶儿嗬”研究专家白晓萍、覃发池和戴曾群请教，得到县广播电视局刘宗琳先生赠给我的已故艺人珍贵的“撒叶儿嗬”音像资料，以土家艺人覃自友（已故）、田昌可、汪达生（已故）、黄在秀等为师，以能者为师，归纳出六大套路，利用“打包丧鼓”下半夜观众稀少的时段在现场和农闲时间在资丘镇土家族撒叶儿嗬传习基地传承，效果较好，整个队伍技艺更上层楼。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周易·说卦》），阴与阳、刚与柔 、方与圆的气象氤氲于跳丧之中，使它具有无以伦比的审美意象，而艺人的追求又犹如乾卦之六爻，层层递进，“终日乾乾”最终达到“亢龙有悔”的境界。因此取乾卦六爻为序统领套路，以“用九”设置其他类(收其他套路和杂号子)，编制《“撒叶儿嗬”舞段汇总表》如下：

初九潜龙勿用  【四大步】—【幺女儿合1】—【叶叶儿荷1】—【幺姑姐】—【杨柳1】

九二见龙在田  【待师】—【摇丧】—【幺女儿合2】—【怀胎歌1】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  【滚身子】—【叶叶儿荷2】—【二姑姐】—【洛阳桥】

九四或跃在渊  【牙花】—【哑谜子】—【怀胎歌2】—【幺姑子姐筛箩】—【螃蟹歌】

九五飞龙在天  【打丧鼓】—【双狮抢球】—【虎抱头】

上九亢龙有悔  【哭丧1】—【哭丧2】—【血盆歌】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花鼓子板】、【半声】、【溜溜歌】、【陪十姊妹歌】、【杨柳2】、【怀胎歌3】、【幺姑子姐】

以上套路各有中心流传区域，如果交流学习，务必坚守自己本地原有套路，然后学习一些本地没有的或者与本地流传有区别的号子、舞段、套路，切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初九”流传于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资丘镇和渔峡口镇，中心流传区为资丘镇桃山和渔峡口镇双龙村，桃山艺人田昌可、田继森、田昌期和双龙艺人覃自友、覃孔豪为代表；“九二”流传于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榔坪镇和巴东县野三关镇，长阳榔坪镇井水艺人汪达生、汪达伍和巴东野三关艺人黄在秀、黄志军为代表；九三流传于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资丘镇中溪村和五峰县城关镇；“九四”是将流传于巴东野山关的【长声号子】—【燕儿衔泥】—【耍五巾】—【幺姑子姐筛箩】—【螃蟹歌】去掉【长声号子】、【耍五巾】和【燕儿衔泥】换上【牙花儿】—【哑谜子】—【怀胎歌2】重新组合成套； “九五”是双龙【打丧鼓】与桃山【双狮抢球】和资丘水连村【虎抱头】组合成套；“上九”是取巴东野山关【哭丧1】、长阳井水【哭丧2】与双龙的【血盆歌】组合成套；“用九”收入的杂号子可与前面个套连缀使用，这些号子很多是“花鼓子”撒叶儿嗬化而来的。

2013年7月18日中央民族大学继富林教授深入长阳偏远山区调研，约我聊一聊土家民俗，我提到想写一篇关于“撒叶儿嗬”的文章，林教授当即鼓励我写出来。我自幼师从田昌可、田昌期和徐文生学习“撒叶儿嗬”、南曲，现为省级非物资文化遗产南曲项目传承人，我高中毕业后组织吹打乐并“撒叶儿嗬”的队伍20多年，对其曲牌和舞段孜孜以求，对其套路有一些粗浅的认识，虽然还不能上升到理论的高度，但也实实在在地影响着当前的传承。

无论那种艺术其发展规律都是一样的，首先在于模仿，广泛向前人学习，采百家之花，酿一家之蜜，期待“撒叶儿嗬”之蜜在我们手里会酿造得更醇更甜而又古风依然。

                                                               （作者为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资丘镇资丘村省级传承人）